男超人舉起車子,一點都不稀罕;為什麼女超人舉起車子我們就要大呼小叫了呢? 看到男性超人(不管是蜘蛛人或有超能力的駭客)單手舉起車子,救出車底下受困的人,你或許是會歡呼,或許會拍手鼓掌,但是沒有太多的意外。但是,如果主角換成女性,而且是賢淑美麗的驕柔女性,也許你就會瞠目結舌,大歎不可思議。
不是我們有性別岐視,而是我們早就習慣了男強女弱的生物定律,加上好萊塢長期的影像洗禮,更是強化了男性陽剛雄健的氣質,以致於一旦銀幕上的主角換了性別,反而大呼小叫了起來。
觀賞彼得.柏格(Peter Berg)執導的《全民超人(Hancock)》時,眼見男主角威爾.史密斯(Will Smith)輕輕抬手就能把汽車拎起來走的模樣,因為前輩超人無不如此,無人會覺訝異,電影就是要透過最誇張的對比,突顯英雄神采,暑假檔的強檔電影更要突顯如此怪誕。
可是,一旦你看到相夫教子,極其賢淑,更會煮一手義大利麵和肉丸的莎莉.賽隆(Charlize Theron)也能舉起大巴士,重重地往威爾.史密斯的頭頂砸下去的時候,你一定會狂吼大叫,不只是「一山還比一山高,強中自有強中手」的功夫驚豔而已,「大隱隱於『家』」的江湖意外才是導演刻意安排的戲劇轉折高潮。
但是看到莎莉高舉大車的英姿場面時,立刻浮現我心頭的卻是台灣女導演陳映蓉的2007年作品《女力》,也明白了好萊塢與台灣的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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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功夫貓熊》的片名,你就已經明白創作者的賣點噱頭是什麼了?   李安孤軍深入英國大本營,接拍英國文學作品《理性與感性(Sense And Sensibility)》,連一向自視甚高的英國人都找不出什麼毛病,就算成功出擊;美國夢工廠能夠拍出老中也沒有太多意見的《功夫熊貓(Kung Fu Panda)》,當然也算成功的。
《功夫熊貓》的片名其實已經說完了電影的角色與戲肉。角色造型靠肥胖胖,圓嘟嘟的熊貓來吸引大家;戲劇內容則靠懶肥又好吃的熊貓不但能練成功夫,甚至參透無字天書成為神龍大俠,內含的動感與趣味,也就建構出動畫電影與年輕影迷的互動基礎。
華人世界最神奇的武俠與功夫傳奇在《臥虎藏龍》、《追殺比爾》與《功夫之王》等片的推波助瀾下,其實已經成為最鮮明的文化外銷產品,是好或壞的關鍵在於製作團隊是否真的對武俠世界做足功夫,而且對細部關鍵都能心領神會,才不致於發生《功夫之王》那種替神仙畫眼影的謬誤與醜化,《功夫熊貓》的編導與美術製作群的研究功夫是下得夠深,從虎鶴猴蛇到螳螂的形意拳,到點穴與無字天書的趣味,其實就是武俠電影的大雜膾與大集結,偶而出現一些《蜀山劍俠傳》的影像或《楚留香》的相似旋律,其實是無傷大雅的雜抄匯聚;至於玉皇宮裡的梁柱因為取翠玉之綠,散發著螢光綠的妖豔色彩,頓失清修趣味,則是刻意求工的美學失控了。
卑微小人物變成大俠,其實是多數金庸武俠小說難以迴避的創作原型,從郭靖、楊過到張無忌,無不如此(古龍的小說則是偏愛大俠出場就已是大俠,從李尋歡、楚留香到蕭十一郎都是如此),化不可能為可能,本身就提供了濃烈的戲劇轉折,也是打造糖衣美夢的一種希望工程,《功夫熊貓》強調「只要相信,就能成功」,表面上是充滿勵志精神的向上口號,其實卻是過度樂觀的過甜糖衣,但做為娛樂噱頭,還算是色彩繽紛的包裝了。
格局雖然不新,《功夫熊貓》的巧思卻在於懂得「因材施教」,這才是全片最有趣,也最有啟發性的轉折。體重超重,行動緩慢的熊貓阿波遇到挫折就想吃,想吃就會不擇手段搶食物,因此才從《醉拳》的類似場景中找出靈感,讓紅熊貓「師父」找到了用食物誘使阿波練功的訣竅,不但合乎人性邏輯,同時也得能從師徒二人爭食包子的過程中,從「到手」到「到口」,發展出變化無窮的你來我往,你爭我奪的排列組合及互動趣味,讓這種小人物「改造」工程充滿了喜趣與動感。
至於習武是為了強身?還是為了爭強奪名?則成為《功夫熊貓》的另類教育命題。論功夫,殘豹是超強高手,論心性,他卻已被權力名利所蔽,只為了爭個神龍大俠的虛名,不惜欺殺滅祖,荼毒生靈,看起來的確墜入了傳統武俠小說的窠臼之中,但是《功夫熊貓》轉了個小彎,不再聚焦於殘豹的殘暴不仁,而是讓紅熊貓「師父」在殘豹打入天牢後就不苟言笑,甚至最後師徒相會時,還會坦承當初確實因為有「青出於藍」的驕傲,矇蔽了良知與雙眼,識豹不明,甚至還一再激勵他力拚大俠,終致走火入魔而悔恨終身,最後非得贖罪補過不可。「教不嚴,師之惰」,古有名訓,「教太嚴」呢?會不會反而誤灌了爭強奪勝的偏狹價值觀呢?反而成為「師之過」呢?
至於神龍寶典成了無字天書,傳家秘方就是沒有秘方,私密與真相之間的弔詭,訴諸個人參透與頓悟,既有禪宗哲理,也有道家精神「無用之用是為用」的衍伸,再度証實了《功夫熊貓》的工作團隊消化了不少中華文化,也找到了簡單有趣的表現方式,值得困在醬缸世界的創作者深思反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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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的童年記憶是清晰完整的,零碎散亂不真切因此提供了不一樣的創作空間。 音樂、貓咪和芭樂,構成了新導演王承洋作品《光之夏》的三段童年切片,黑白攝影呈現的高反差,剛好呼應著人生記憶的碎裂、模糊與不確定。
童年,不知天高地厚,所以百無禁忌;童年,只知有我,不知有人,對周遭人事的記憶因此總是零亂,不完整,《光之夏》的三段故事就在這樣的創作主軸下呈現出煥然一新的力量與趣味。
首先是貝多芬的音樂「給愛麗絲」,這段甜美的鋼琴小品,台灣人用做垃圾車的駛達音樂,只要聽見「給愛麗絲」,就是丟垃圾的時刻,或許荒謬,卻已形成台灣人的生活記憶。
但是對《光之夏》的七歲男童阿宏而言,「給愛麗絲」不只是垃圾車的音樂,也不只是他陪奶奶梅芳住在鄉下的田野記憶,他另外感受到貝多芬的音樂美學的召喚,所以他會哼著「給愛麗絲」的曲調,在窗台邊自刻自畫的琴鍵上煞有介事地彈著琴。
動作是虛擬的,心情卻是再明白不過的,孫子愛音樂,奶奶自然想成全,但是奶奶窮,供養不起學琴費用,於是帶著孫子到村中富人家學琴,碰到珍貴鋼琴,孫子開心,但是陌生環境卻也讓他心生恐懼,掛在人家家牆上的家屬遺照,看在阿宏眼裡竟然有了情緒,陌生的忑忑因而衍生出魔幻般的恐懼。
孩子生活在自己的世界中,複雜的家族血源或往來親朋,不論是叔伯姨舅,孩子往往摸不清頭緒,也記不得面孔與稱呼,導演王承洋用了逆光攝影手法讓多數的身旁人物都成了不甚清晰的人影,因此,阿宏既看不真確,也記不牢靠,那位阿伯提了一袋芭樂要送給奶奶,也就成了一段明明存在,卻一片空白的記憶。
正因為遺忘了長輩的信靠,隱約在心的罪惡感也就有了童年夢魘的心理基礎,也讓劇場幽靈得能在廣場上舞跳,在窗台旁獻身,卻又來無影,卻無蹤,只能在小小的心田中留下驚懼,又無法名狀的成長經歷,王承洋的劇情進程其實既有邏輯合理性,同時也有著魔幻的揮灑空間,才讓《光之夏》的童年往事韻味獨具。
最重要的則是貓咪的不告而別。阿宏愛貓,但是貓也有自己的世界,所謂的主人,是人的自我定義與理解;所謂的回家,則可能是貓咪的覓食生理所繫,只是所有的消失或出現,所有的思念與無撫,都是人類主觀認知,尋尋覓覓卻毫無所獲,那份焦急與失落的感覺,坦白說,就與總是模糊不完整的童年記憶形成了趣味的平行對照。
夏天,總是陽光亮眼,仰首向天,就得瞇眼,看到的事物難免就是模糊,黯淡,但是夏天的記憶無非就是光與熱,《光之夏》用了黑白底片讓強光印像總結了夏天印像,王承洋的美學控制在強烈的主張下也有不錯的成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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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午後,陽光耀眼,額頭出汗的你會做出多少迷亂的行為呢?     一男二女之間會有什麼樣的互動關係?
A、B兩女是舊愛?是密友?
A、C男女是新歡?是初識?
B、C女男是情敵?是家人?
何蔚庭執導的短片《夏午》把柯奐如、王榆丹、高英軒這一男兩人放進一輛行駛在山路上的汽車中,除了探索這三人之間的可能互動關係外,連座位排放都在說故事。
C開車,A坐前座,有說有笑,而且還是毫不避諱地說著黃色笑話。
從位置上來看,A和C顯然是結伴出遊的新歡;從心理上來,A和C顯然已有相當默契與喜悅。
但是後座另外有B女,臉很臭,從位置上來看,B顯然有點像電燈泡;從心理上來看,她顯然不能溶入A和C的談話話題。
於是就在A、C歡聲笑語之際,獨坐後座的B開始吵著要上廁所,第一次沒人理,第二次亦無,於是她開始拍駕駛座椅背抗議。生理上,她或許真想小解;心理上,她或許對自己的孤立落單充滿了不安。
《夏午》這場不到三分鐘的開場戲,透過一男二女的座位、情境和對話,準確地帶出三人行的表面與潛在矛盾,對我而言,這就是高密度的創作起手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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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位好演員有血有肉有靈魂地完成了郭承衢的《闔家觀賞》。 看電影,多數人都有既定的品味與態度,雖說力求客觀,其實卻有著深濃的主觀,擔任電影節或電影獎的評審,聽聽別人看電影的角度與方法,其實也是很有趣,也很有收獲的閱歷。
今年台北電影節入圍的劇情短片中有一部郭承衢執導的《闔家觀賞(FAMILY VIEWING)》,網羅了桂綸美、李天柱、陸奕靜三個不同世代的藝人參與演出(李天柱與陸奕靜年紀相彷,但是李天柱出道早,所以我區分成為三個世代),演員出身的石雋大哥就特別肯定了這部作品讓資深藝人有了充份發揮實力的空間。
《闔家觀賞》描寫一天清晨有人按了林家門鈴,宣稱法國電視台正在舉辦的世界最有趣的家庭選拔賽,林家就被選中台灣家庭的代表,如果參賽獲勝,就會獲得四百萬左右的獎金,前提是讓法國攝影師皮耶進駐林家,記錄及拍攝他們日常生活的點滴。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不多費力,就可能中大獎,多數人都可能動心,偏偏那也是騙子得能下手的契機,台灣社會傳聞不輟的騙局事件,除了恐懼而令智昏之外,多半都來自貪婪,《闔家觀賞》不費吹灰之力,就憑幾句開場白,一架攝影機,一個法國人,就建構了騙局基礎,金錢的誘因,成為隱身在戲劇架構下的隱形社會批判。不過,劇情最後的逆轉,卻是一則白色騙局:是騙,卻無傷。則是導演另有深意的急轉彎。
平常閒散自在的家居生活,一旦有了外人介入,難免尷尬生硬,也難免矯揉作態。變是迎合,不變是本質,變與不變都成了一面鏡子,讓人直見人心,郭承衢的導演功力就順著設定的前提開始滑行前航,進入台灣社會橫剖面的實驗課。
李天柱飾演的林爸爸已經退休,常要洗腎,最愛看電視新聞,閒居看,吃飯更要看,罵歸罵,看照看,這是郭承衢交出的台灣社會病理解剖第二張實驗報告。
桂綸鎂則是以半吊子的英語及口條,殷勤地向皮耶介紹台灣生活點滴,介紹早餐菜色時的聱牙結舌,不但笑感十足,也是桂氏風格繼《藍色大門》後最自在,也最淋漓盡致的表現。多數台灣人都會聽講英語,程度則與桂綸鎂不相上下,努力與生硬所激撞出來的笑感,則是郭承衢交出的第三張文化觀察報告。
陸奕靜則是會涉入別人隱私的母親,對子女的關切,對陌生人的不安,形成她隱形的焦慮。會貪小便宜,卻也好客,偶而碎碎唸,本質上卻是嘮叨而脆弱的妻與母親角色,在傳統框架中猶能塗抹現代色彩,郭承衢的角色刻畫也展現了極其敏銳的人性觀察。
劇情真相是林家其實一家四口,林爸中大獎的心願是用來找回流落天涯的兒子,因為兒子是同志,不容於世俗,所以飄然走天涯,而皮耶則是他的法國男友…電影從攝影機開始,在電視機前畫下句點,林家三口對著攝影機侃侃而談,林家三口再對著電視機獲悉真相,相似的正面相對鏡位,卻有了一場如洗三溫暖的心理衝擊,卻也完成了必要的心理治療,看似平常的家庭倫理劇,因而有了多層次的社會現象的解剖肌理。
誠如石雋大哥所說,《闔家觀賞》提供了硬裡子演員發揮表演實力的機會,因為演員,戲有骨肉;在尋常事物中下針砭的劇本,讓全片亦有了靈魂,郭承衢的企圖心和執行力預告著他未來的起飛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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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今看似誇張扯淡的愛情囈語,當年可是癡情男女的愛情教科書 俗話說:「看你吃的東西,就知道你是什麼樣的人。」你愛看的書或愛聽的音樂,同樣也可以反映你的品味和個性,至於你愛看那一款的電影,多少也可以暴露你的愛憎偏好與傾向。
許多電影都是商業算計的結果,不是創造風潮,就是投合觀眾口味,我們可以在電影創造中窺見時代的風潮影響,以及創作者註解時代印痕的獨到觀察,所以,一旦電影中出現了另一部電影,一定都暗含著導演的巧思。關鍵在於觀眾能夠接受多少?
台灣女導演陳映蓉在台北電影獎獲得評審特別獎的《女力(MY SUPERPOWER GIRL)》,就使用了白景瑞導演1972年的作品《白屋之戀(Love in a Cabin)》片段,剛巧台北電影節今年紀念白導演過世十周年,特別重映了《台北之晨》和《喜怒哀樂》中的《喜》等片,巧合地有了一些連結。
《女力》是帶著漫畫風味的Kuso作品,白景瑞的《白屋之戀》也是一部早在36年前敢於嬉笑怒罵的作品,而且同樣有著「戲中戲,影中影」的作品,因為電影一開場你看到的作品是金.哈克曼(Gene Hackman)主演的《霹靂神探(The French Connection)》,正在納悶是不是看錯了電影時,銀幕旁邊出現了「程靈外找」的尋人啟事投影片,鏡頭一轉,原來是女主角甄珍飾演的程靈正在戲院中觀看電影。
在沒有大哥大或呼叫器的保守年代,如果急著找尋到戲院看電影的朋友或親友,可以寫下尋人字條請戲院服務小姐打幻燈字幕找人,那是1960-1980年代台灣戲院的特殊景觀,電影中尋人的是男星鄧光榮,他要找的是車軒飾演的同學程靈,不料卻叫出了同名同姓的女程靈,因此譜出了一段愛到瘋狂的戀曲。
白景瑞是幽默的,手法是前衛的,36年後,陳映蓉接續了同樣的幽默感,卻進一步發揚光大,讓《女力》有了更鮮明的「戲中戲,影中影」效果。
《女力》的主角是由李柏萱和林孟謹接棒飾演的強力女超人孔壯麗,十七歲那年,她的同學忙著打群架,她卻在抬卡車,極其無厘頭的開場戲,既點題,又突現了影片風格,隨後出場的則是細說從頭,介紹由阿Ken與鄭一品飾演的孔氏夫妻,他們就是在戲院裡看著《白屋之戀》而相觸相戀。
銀幕上,鄧光榮與甄珍正在唸著超級無厘頭的愛情囈語,編織著不食人間煙火的愛情夢幻;銀幕下,阿Ken與鄭一品在戲院中並肩而坐,受到銀幕上的愛情酵素撩撥,阿Ken想偷碰鄭一品,不逞,反而卻是鄭一品悄悄把頭靠在阿Ken的肩上,從此阿Ken與鄭一品就模彷起鄧光榮與甄珍的「玄小佛羅曼史」的情侶動作,或抱或擁,在山林野外拉著手兜著圈子轉,然後結婚,做愛,好不容易才做人成功,產下了孔壯麗。
陳映蓉在《女力》的映後座談中坦承啟用《白屋之戀》是想重溫1970年代的風情,多少台灣男女當年就浸泡在這款囈語式的愛情電影之中,接受了愛情迷湯的洗禮,消磨了青春時光,覆誦著呢喃情話,也完成了終身大事,當年的流行典範,在刻意安排的重新觀照之下,卻提供了極其搞笑的顛覆元素,呼應了全片的漫畫風格。
曾經少年,如今中年,遙想慘綠時光,多的是不堪回首的荒唐傻事,陳映蓉站上歷史山頭,輕鬆撿拾往日柴薪,兩三下就將台灣近代通俗文化的怪誕離奇盡皆融鑄一爐,談笑舞弄間,人生荒謬,平凡祈願,都有了渲洩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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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冷面笑匠搞笑,光看冷笑話是絕對不夠的,拙,還能巧,才見功力。
 拙的人生,我們通常以笨名之,但在藝術世界中,拙的境界卻往往是浮華褪盡才能致之;必得千思萬慮,形神俱化之後才能臻至。大智若愚,大巧如拙,無非就是如此。
國家交給完全沒經驗的人來掌朝政,就曾經被政論名嘴形容做「童子軍治國」,出身入死的情報任務交付給涉世未深,粗手笨腳的莽夫,其實也只能以「糊塗情報員」名之。美國導演彼得.席格(Peter Segal)所執導的《特務行不行(Get Smart)》,就深諳拙之三味,因為他的主角是個動作硬拙的「天控局」情報員,所有007情報員的優點他都沒有,但是他最大的夢想卻是獲派出任務,完成國家使命;因為《特務行不行》就是改編自1960年代的熱門電視影集『糊塗情報員』,所有的拙笨與糊塗都只有一個目的:讓觀眾捧腹大笑。   從《糊塗情報員》到《特務行不行》,創意的源始都來自於007的靈感啟示與反動,因為自從第一部007電影《第七號情報員(Dr. No)》在1962年問世後,全球熱賣,四年之內就再又拍了《第七號情報員續集(From Russia with Love)》、《金手指(Goldfinger)》和《霹靂彈(Thunderball)》三集,眼看情報員電影大發利市,有人照樣耍帥比狠,有人則是反其道而行,人家007是風流倜儻,上天下海無所不行,特技和特效場景虎虎生風,《糊塗情報員》則是無意正面迎戰,人家是正派小生,我們就來個冷面喜丑,人家越巧,我們越拙,巧讓人驚服,拙則讓人爆笑,井水不犯河水,同一意念兩種世界,各自收割觀眾口味,其實也算是一種電影創作上的「藍海策略」。
笨的喜劇,其實更需要精明和精準的算計,因為多一分,就火侯太過,少一分,則力道全失,史提夫.卡爾(Steve Carell)飾演的「天字86號」的探員史麥特就集笨慢拙鈍之大全,冷面又慢半拍的他能夠讓人一見他就笑,主要的關鍵就在於他的拙與笨,往往不加隱飾,所有的荒謬是那麼清楚明白,他卻理直氣壯地堂皇言之,反而形成荒謬的詭辯趣味,明明就是無厘頭,卻又煞有介事。正經地去做不正經的事,本身就有引人發噱的力量。
彼得.席格的拙之三味主要來自於看似一本正經,實則一切荒腔走板。
一本正經的謬諧趣味,其實建構在一切看似有所本,卻誇張到讓人不敢置信。史麥特先是和隱身在樹幹幹裡的第十三號情報員(Bill Murray飾演),在草木皆兵,杯弓蛇影的冷戰年代,連樹幹裡都能安排情報員竊聽機密,那根本就是對臥底情報員極盡揶揄能事的消遣;繼而,他就發動機關,以水上飄的慢步功夫走進池塘中央(其實是水面下有一層通道),然後轉動停駐水山的誘鴨,池塘下的通道閘門就能開啟讓他進入,那是極笨極白的機關設計,一切卻在他不苟言笑的應對下,有著順理成章的合理性,誇張的笨就提供了笑的原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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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在世人滾瓜爛熟的傳奇故事裡找出新意,真實與虛構的分寸拿捏,確實要有幾分功力。   於史有據,是基礎的考証功夫;另添新味,則是戲劇改編的必要工程,吳宇森的《赤壁》試圖貼近歷史,又要另外找出娛樂噱頭,往來於史實和戲劇之間,有得亦有失。
關羽讀春秋,張飛善草書,劉備編草鞋,史書上多少都可以找出相似的論述,忠實與改編之間的翻騰抉擇看得出吳宇森的剪裁心情。
首先,關羽的出場在長坂坡戰役上,一把青龍偃月刀直撲曹操馬前,赤手空拳的關羽已被曹兵所圍,曹操卻苦口相勸:「良禽擇木而棲。」關羽不肯,奪刀上馬,飄然而去。關羽忠義是深受「三國演義」推崇的美德,但是這場戰役卻是他已經謝絕曹操厚愛,車隊護嫂「過五關,斬六將」之後的事,曹關再相逢,已非將相情誼,而是生死之敵,能殺不殺,如何服眾?把兩人刻畫得有如初次相逢,又如何交代後來關羽在華容道私縱曹操的報恩還情?
關羽再出場,則是在周瑜拜訪蜀營時,兵荒馬亂之際,關羽還能好整以暇地教小朋友念起詩經的「關關睢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只有覆誦,未見解讀,然後有小朋友質問:「飯都吃不飽了,讀書何用?」有飯吃是凡人苟全於亂世的首要考量,會讀書日後才有飯吃,則是孺慕盛世的凡人心情,關羽是武夫,卻也是儒將,戎馬溫詩書,誦念起「思無邪」的詩經香火,確實符合文化符號的剪貼功能。問題是,這場戲點到為止即可,多費唇舌,就是蛇足,關羽回應幼童的話語雖然符合教育本質,卻讓人失笑,原因無非如此。
張飛吼聲可以嚇破膽,經由話本小說的誇大,已經成為想像巨靈,轉換成影像,其實很難找到足以匹配想像的表現方式。張飛原本正在寫隸書,好好一張紙被人抽走,難免暴怒生氣,周瑜會張飛選擇了這麼粗魯直接的相見方式,讓人只見其「粗」,未見其「細」,其實張非寫隸書而非草書,是一種美學與生活態度的選擇,目的就是要突顯張飛的「細」,問題在於一「粗」奪其「細」,張飛就此被定了型,回復刻板印像,不能還英雄本色,白白浪費了隸書精神。
至於劉備編草鞋,編劇用意應是突顯他出身民間,雖然有皇叔之尊,卻深諳民間疾苦,讓21世紀的觀眾得能在草鞋上想見東漢末年,皇室飄零,以及劉備崛起民間,終能三分天下的英雄風範。問題同樣在於草鞋突出了劉備的出身,卻也模糊了統帥身段,難民尚未安頓,外敵已臨城下,統帥還在編草鞋,是分工嚴密,成竹在胸?所以才能安心編織草鞋?還是渾然不知戰情緊急?草鞋見賓客,其實給人一種工於心計的政客權術姿態,或許則是吳宇森的另一種評定英雄人物的曲筆了。
劉關張桃園三結義,是三國演義中最為世人熟知的章節之一,要在老調中找新曲,確實是所有三國電影最難取捨的創作細節,重新如數搬演,就會被人譏評為陳腔,另起爐灶,別添新材,也難免會別人笑為不倫不類,畫蛇添足,吳宇森只拍趙子龍亂軍中救回阿斗,不拍劉備擲兒於地的傳說,就是高明的剪裁,畢竟三國演義中刻畫得活靈活現的劉備動作明顯是政客攏絡手下的矯情之舉,但是迴避了阿斗,卻躲不開草鞋,則是讓人不得不長歎一聲的無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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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吳宇森的《赤壁》,展現了「江山如畫,一時多少豪傑」的氣勢與企圖。 《赤壁》大概是吳宇森過去十年來最好的作品,主要是他用華麗的視覺語言,把華人耳熟能詳的三國傳奇拍出了流暢的電影感,聲音的營造亦極用心,遺憾之處則是太多的電視劇對白格局。
先談三國。吳宇森的招式有二,一是乾淨俐落,風捲殘雲;二是,假借轉用,虛中轉實。
首先,他在《赤壁》中明顯套用了好萊塢的敘事語法,簡單不紊地交代了三國歷史。開場戲要說的就是曹操「挾天子以令諸侯」的囂張狂妄,曹操上朝,群臣相拱手,獻帝抖顫,不得不擬詔的無奈,簡單明白就道盡趨炎附勢的政治現實;至於賜酒殺孔融,無非就為了合理化他南征的野心,劇情滾進的速度極快,正是好萊塢慣用的手法。
其次,劉備兵敗新野,長坂坡上趙子龍救阿斗,張飛吼退曹軍都是「三國演義」從話本、京劇到電玩都已經屢見不鮮的情節,但是做為《赤壁》的開場戲,胡軍飾演趙子龍的槍挑拍擊,每個動作都以極細緻又誇張的聲音特效來突顯爭戰效應,符合了好萊塢商業電影追求聲色之娛的基本標準(前提是,你要到一流的戲院才聽得出音效工程的龐大與艱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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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夢幻組合肯定吸引觀眾,夢幻組合亦可能抵銷創意,《鐵三角》只能算是半部好片。   夢幻組合可以營造期待,但是夢幻組合的齒輪嵌合不順,卻也可能消耗原本的期待,徐克、林嶺東和杜琪峰三位香港導演協力拍攝的《鐵三角》就是這樣的作品。
《鐵三角》的拍攝構想是由林嶺東提出,得到徐克與杜琪峰的認同,目的是要想替香港電影尋找一條出路,然而,《鐵三角》並不是像台灣新電影《兒子的大玩偶》那樣各行其是,各自論述的三段式電影,而是一部電影由三人接力拍攝,杜琪峰形容這樣的合作關係就好像牌戲中的「接龍」,默契夠,就能一氣呵成,甚至各有神采風流,只可惜,《鐵三角》的三段故事雖然各有特色,卻都在即將進入佳境時,就易手換人,讓人覺得意猶未盡,殊為可惜。
《鐵三角》的故事由徐克負責開場,他的責任在於介紹三位主角的人格和身份特質,並且交代他們生命中的困境與壓力,主戲從一間酒吧中三個落魄客人身上展開,他們想要發財,卻找不到門路,卻意外遇見一位神秘老人指引他們到香港立法局的地下室找尋身上有件純金金銀衫的唐朝女屍,因而在多方角力的情況下,差點丟掉大夥小命,三位主角分別是任達華飾演的賽車選手寶山、古天樂飾演的計程車司機彭輝和孫紅雷飾演骨董商莫中原,徐克大約花了十五分鐘就用環環相扣的手法讓觀眾明白了這三人不可告人的秘密與男兒心事。
首先,寶山是彭輝的大哥,彭輝一直鼓動著寶山去做接應銀樓搶匪的司機,表面上這是彭輝替債務沈重的寶山找錢還債,其實卻是被寶山的太太珍(由林熙蕾飾演)的警察情夫正文(由林家棟飾演)脅迫利誘,想要借刀殺人,透過搶匪之手除去寶山,好讓珍與正文得能結締良緣,但是彭輝既被搶匪逼得無路可躲,又不想對不起寶山,所以又陷害正文,讓搶匪與正文窄巷火併…每個角色都像一環,彼此牽動,一旦眾環互扣互動,衝撞出來的能量就不是加法效應,而是成平方或立方效應的劇變爆發了。
爾虞我詐,各懷鬼胎,大概是用來形容《鐵三角》劇本魅力的最佳形容詞,任達華、古天樂和孫紅雷雖然臭味相投,也追逐著發財夢,但又各有顧忌,不是挖心掏肺的生死之交,身價八百萬港幣的先唐女屍,讓他們擕手冒險,然而潛藏的秘密卻又讓他們在關鍵時刻各留一手,猜忌、懷疑和成見讓他們的處境更形困難,再加上黑白兩道的不時插手,讓情勢更加混亂,《鐵三角》的故事線就在觀眾完全猜不到劇情要如何收場的變數夾縫中,翻出新局,奇妙時讓人拍案叫絕,因為首尾呼應,脈絡一致;扯淡時則讓人直呼太扯,因為一廂情願,鋪陳不夠,將近兩小時的《鐵三角》觀影過程,觀眾就在奇妙與扯淡的兩個極端中擺盪來去。
例如林熙蕾出場時是會在轎車裡與警探情郎在汽車中偷情的女人,她情意誠懇,看似真情流露,但是明明沒有懷孕,卻告訴情郎自懷孕了,而且指稱丈夫不孕,一旦懷孕肯定會被丈夫打死,她又指稱丈夫每天硬餵她吃神秘藥丸,可能是貪圖鉅額保險金,因為丈夫的前妻也是死於非命的,觀眾很快就知道她是陷溺在自己想像意境中的女人,她講的話與事實相去極多,但是情郎在她的撩撥下,除了殺人,幾乎沒有其他選擇,這種雙線拉扯的人物性格就成為徐克「開場」的主要趣味。
徐克用「深度」交代了複雜的人際關係後,林嶺東則是用「速度」帶領眾人攤牌決戰,原本只是謀害親夫的姦情,加進了富貴誘人的黃金女屍後,害人的反被害,制人的反受制於人,愛與恨,生與死,在重金厚利的撥弄下起了化學變化,因此卑微的懦夫會蛻變為憤怒的傷心人,囂張狂妄的歹人會哀嚎求饒,殺機上心頭的叛徒也會剎那轉化成為柔順的罪人,火花四濺成為速度碰撞後的必然結果。
最後則是杜琪峰用「調度」來做《鐵三角》的收場,各方人馬在奪命狂奔的旅程中,不約而同闖入了類似只有「水滸傳」故事才有的梁山泊黑店,一而再的跳電停電,讓劍拔弩張的對峙情況急轉直下,每個人手上都有的塑膠袋,更讓黑暗中互撞奪搶的人馬產生了掉包錯拿的神經喜劇(這個趣味類似胡金銓導演改編自京劇「三叉口」的《喜怒哀樂》中的〈怒〉段了),至於黑夜中亂放槍的宿命輪迴,卻也在神秘老人的沿路攔車達到了最驚悚的高潮。
 
《鐵三角》一共動用了徐克、林嶺東、杜琪峰三位導演長期合作的半閒、耿啓文、鍾曉陽、游乃海、歐健兒、葉天成等六位編劇來打造劇情,坦白說,每個橋段確實都有導演最精擅的手痕好戲,但是才剛布好棋局,還來不及朝縱深發展,故事就換了編導來說了,重點與趣味因而也不同了,甚至杜琪峰的結尾更是加進了前兩段都不曾有過的人物,固然創造了黑色喜劇效應,卻也使得前兩段打造出來的戲劇密度與人物關係瞬間褪色,例如林熙蕾在第二段中先是屈服於槍口下,因而有了穿起黃金甲就心性大變的虛情假意,但是她被情郎用車撞翻後,原本已經奄奄一息,到了第三段卻能夠起身下車,一起在黑店裡奔來跑去,她的生命與角色失控,其實正是《鐵三角》齒輪咬合不順的明証。
看完《鐵三角》,其實你不會懷疑導演的誠意,但是你一定也同意,如果不是三段式的夢幻組合,也不必硬要去玩接龍遊戲,而是讓三位導演各自去把自己的故事發展成三部電影,也許創意會更完整,《鐵三角》的震撼力才會更強,香港電影也才會更明確找到新世紀的新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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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憂鬱是一股內心低潮,無需歇斯底里,就能有幽愁闇恨生,才是表演功力。
   做別人的替身到底好不好?答案是看你在乎多少?
做大明星的替身永遠就只是旁襯角色,你有一技之長可以補巨星之短,所以人們才會借重你的長才。當然,也因為你只有一技之長,而且不足以獨挑大梁,所以永遠都是別人風光,你只是替身或背影。
蘇慧倫在《流浪神狗人》的角色比較特殊,她是替「手」,靠著自己線條優雅,而且靈動無數的手,就可以替代許多只靠長相取勝,才藝明顯不足的偶像明星,用手來表演,不論是彈琴或者是表演各種優雅動作的「特寫」。
替身的成就不在自己,而在別人,明明責任重大,功能卻只有局部,求不到名,但是利還不錯,相對責任就輕,只要充份發揮自己所長就夠生活了;但也註定只能躲在角落,看著別人成名風光,不能甘之如飴,可能就覺滿心酸苦,不是滋味。
蘇慧倫在《流浪神狗人》中同時是一位罹患產後憂鬱症的女人,她不懂得怎麼照顧小寶寶,婆婆不能幫忙,建築師丈夫也總是不在家,還為了交不出設計圖煩憂,她根本找不到幫手,根本沒有「替手」可以幫忙解憂,做慣替身的她一旦責無旁貸去做主角時,壓力備增,憂鬱指數就更增高了。
替身只要做好自己的專長就可以交差,做母親卻是得全職全心,做不來,不但一團混亂,而且還會禍事連連,嬰兒猝死,也壓垮她的心防,和丈夫張瀚無防溝通的婚姻也就面臨崩潰危機。
就在蘇慧倫心慌意亂之際,她的保養師特地打電話來叮嚀她要做手部保養,手是她的生財利器,也是她的信心所在,她也真的很細心護手,偏偏這雙纖細優雅的手一遇到小寶寶就手足無措,最擅長的工具,卻也成為她最心虛的挫敗,把纖纖小手打點得雪脂玉潔,反而成為莫大的嘲諷。
《流浪神狗人》的導演陳芯宜是非常銳利的社會觀察家,從蘇慧倫的職業上就看出人生的虛幻,她的先生張瀚同時也是拚命在設計圖規畫人生美麗遠景,用巨大海報與夢幻言詞來創造一個接一個的房產建設與銷售方案,夢幻與實際,同樣在他的生命中有著嚴重落差的天壤之距,他們家庭生活看似富貴華麗,精神上卻是空虛不實,因而也有完成了對應呈現。
在身心潰敗的過程中,蘇慧倫折磨了自己的手,唯有毀掉自己的專長,才見必死決志,但也要已經一無所有,才有機會重新看見自己,規畫自己,就在蘇慧倫徹底崩盤的轉折歷程中,陳芯宜展現的是類似好萊塢電影《衝擊效應(Crush)》擅長的「超連結(Hyperlink)」編劇術,把原本不相干,各自為生活奔波苦忙的人都串連在一起,也各自找回救贖的機緣,不再做替身的蘇慧倫,能不能開心做自己?其實也就成為觀眾心頭各有期待的盤算了。
早期的《只要為你活一天》到《藍月》,蘇慧倫的電影造型強調她的甜美;近期從《深海》到《流浪神狗人》,蘇慧倫的角色都側重精神狀態異常,被憂鬱症煎熬的女人,她的表演不是歇斯底里地大叫大嚷,突顯的是內心空乏的不安全感,絕望與無助成為她隨身攜帶的外套,即使只是輕披肩上,也能夠傳透出「別有幽愁闇恨生」的憂鬱張力,算是擺脫了以往「玉女教主」封號,開始要做血肉真人,這自然是好事一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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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佛光普照,神明萬應,《流浪神狗人》的神像傳奇揭露了神佛滿天的荒謬現象。    
台灣廟宇多,神明也多,神佛滿天創造了無數苦海慈航,濟世活人的傳奇,神佛雕像也就無所不在,只是有的因為香火鼎盛,以致於面孔黝黑;有的則是乏人問津,因而被「叛徒」棄置鄉野,台灣導演陳芯宜在新作《流浪神狗人》開了神明一個玩笑,卻讓更多人看見了台灣「人神」世界的千奇百怪情貌。
台灣人信神拜神,一旦所求不遂,神像就被棄置荒野的事實,早在多年前黃明川導演執導的《破輪胎》中就有犀利批判,只是黃明川呈現的是「事實」,到了陳芯宜手中,就成了兼具Kuso趣味的傳奇,以及極盡媚惑本色的美術拼貼,更複雜更多元的處理手法,讓每一回的神明奇觀都有了耐人尋思的視覺震撼。
影星高捷在《流浪神狗人》飾演左腳截肢,得靠義肢才能行走的貨櫃車司機牛角,他的貨櫃裝的不是一般商品,而是裝滿著大小神明,他的工作是載著神佛雕像奔赴各地廟會,一方面扮神舞神,一方面則是用華麗的霓虹燈做起花車裝飾,供人膜拜,甚至只要付錢就可以求籤,所有的籤詩都寫著吉利文字,讓信徒求了心安。
在廟會前,看到神佛也成了電子花車的亮豔裝飾,難免會被人解釋成是神明崇拜的一種噱頭,是在暗夜的公路上看到燈火通明,用七彩霓虹來吸引目光的貨櫃車時,卻不免透露著幾份既俗豔又詭異的氣氛,《流浪神狗人》不需要做任何批判,光是用五光十色的神明貨櫃車來開場,就已建構成極其強烈的視覺魅力了。
有了強烈意像,陳芯宜接下來訴說的是神像流浪的人間荒謬劇,她讓高捷把貨櫃車開到山間彎路後就停在路旁,拿出菜飯就開始呼攏著流浪狗:「來吃飯哦!」他是愛心兼及流浪狗的大善人,這個畫面其實是要帶出他照顧的不只是流浪「狗」,還有流浪「神」,李清照在「一翦梅」中所寫的「花自飄零水自流,一種相思,兩處閒愁」,似乎也可以改裝套用成為「一種流浪,兩款閒情」,神狗人因而有了「流浪」的交集點。
高捷其實是有一套與神溝通的本事,他篤信神佛,居住的破屋子裡供奉著大大小小上百尊的各式佛像,佛教、道教,各式神明的神像他都蒐集,他不是骨董商,也不是廟祝,而是專門去荒郊野外或河川源頭撿拾被信徒棄置的神像,而且都是神明「指示」之後即有所獲,陳芯宜無意強調高捷與神佛溝通的靈異傳奇,而是透過他的神像撿拾結果,突顯了神像因人信而有靈,因不靈而被信徒棄置的事實。
看到行動不便的高捷在巨石水源地一下子揀到三尊神像,不禁喃喃唸著:「下次早點說,說清楚嘛!一下子來這麼多,教我怎麼拿?」人和神相互依存,可以撒嬌,可以發洩的幽默對話,觀眾就自然會啞然失笑,陳芯宜就以這樣看似不著痕跡,卻能擊中人心要害的簡單對白,直接點出了不能自主的神明和遊民及流浪狗一樣,都會遇上「流浪」劫難。
陳芯宜的幽默功力還在於人和神的互動上。電影中另外有個角色是《一一》中的演員張洋洋飾演的流浪少年阿仙,經常躲進長途客運的行李艙中環遊全島,也不時參加大小吃食比賽,混吃混喝,阿仙初識高捷時就是高捷穿戴上三太子的大神尪,在廟會上扮神明,高捷扮神扮累了,直接頂著神尪就坐在板凳下休息,阿仙則是自顧自地在板凳上吃著供桌食物,廟祝看不下去,趕緊捻阿仙閃開,不能再坐板凳,理由是:「人不可以和神明坐在一起。」阿仙不想頂嘴,但是那副「神尪不也是人扮的?」的莫名其妙表情,頓時又有了「人神喜劇」的趣味了。
阿仙因為流浪成性,潛伏行李艙,就可以偷開旅客行李,他一定拿到的就是各式平安符,信徒都相信平安符保平安,擁有個平安符的阿信會不會就是最平安的人呢?一個不夠,成百上千就會有更多福氣嗎?貪多不厭的信徒心情,其實是呼應著《流浪神狗人》的宗教神曲批判主題的。
神像原本都是木頭,它的價值因人而生,也因人而異,信或不信,貴重不貴重,也全繫乎人心信拜,偏偏人心無常,神像際遇也就有幸有不幸,有的安坐廟宇,有的則是流浪天涯,《流浪神狗人》透過神明流浪記的傳奇,捕捉到台灣社會底層的不安心理與超現實的對應手法,讓人回味無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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